夜游记

在北京的夜晚总是睡不着觉,这居然是我在离家之后才察觉。

只要一躺在躺了十六年的床上我就能睡着,像小学生、初中生、高中生一样昏睡过去,直到天光大亮。

但躺在知春路南五公寓的一根木板上的我睡不着。

也许并不是木板的原因,我从小都很爱睡木板。

我喜欢各种颠沛流离的睡眠环境,让我有种旅途感:我喜欢睡绿皮火车的上铺,车轮压过铁轨、枕木,一节节的交错,窗外的灯光时亮时熄,简直像是坐上了偷渡月球的最后一班飞船。我也喜欢睡沙发、打地铺,陌生的床未必有这些地方欢迎我,他们给人一种总是无所谓的耸肩的松弛感:来都来了,睡吧。

更类似于“寻芳不觉醉流霞,倚树沉眠日已斜”。小时候翻到这句诗时坐在飘窗上,下午的阳光把书页打的很亮,介乎看清与看不清的界限的时候睡着了。醒来看见觉得应景,但心想:倚树并不显得帅气,倚剑才是勇者风范。于是拿起笔把树叉掉,写一个剑字,顺手还在当页画了一把剑。

说起来我小时候也很爱画剑,在语文书上画,杜甫李白张九龄人人分配一把天翼屠龙剑,徐悲鸿的马也有一把。数学书上也画,小明小红别分苹果铅笔了,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吧。

也许睡不着的诱因其实是我爱胡思乱想,如上所示。

但胡思乱想明明充当了好久褪黑素。

我家不远处是一个农贸产品批发市场,夜晚常有运货的大货车驶过。是很低沉很低频的一顿,然后又有轻快些的引擎声,总让我想到瓢儿白、土豆像铁甲兽一样碾过沥青路面,一个个跳入框中、化肥袋中,在袋中他们耳鬓撕磨,可以谈些不让我听的话题。但不能想到白萝卜,因为我吃不得,一想到白萝卜胜过想到裸露的白臂膀十倍,立刻想到白萝卜炖汤散发出的气味,立刻想到泔水,立刻想到呕吐,立刻想到去医院。我的想像不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,但唯独在这一层上如此害我。

初中第一次离家住宿,头一晚有点失眠,当然也可以这么写,”十二三岁的少年,头一次感受到浩荡的离愁在心中绽放”。想想看,十二三岁还真是这么珍而重之地写在作文本上的。回头嘲笑自己也许不算促狭,但是无论是龚自珍还是那时的写法,都不太像我的感受。发愁不是发射原子弹,怎么会“浩荡离愁白日斜”呢,“吟鞭东指”更是让我想到,一个蓄须且肥大的长衫中年老文人甩着他的小辫子向东,越想这两句越想嘲笑他。对我来说,发愁就像吃摸不清楚产地的橘子,入口之后才察觉淡淡弥漫的酸涩,长久的咀嚼才能发现咯人的籽粒。但吃橘子不过是吃橘子,我这辈子还没遇上过原子弹般的形容,等遇上了,再回头嘲笑吧。说回来,印象最深的是周末且停电的夜晚,连走廊远处的白炽灯光都消失了,安全出口绿色的荧光微弱的闪着,我收听着我自己的呼吸声,瞪大双眼看着天花板。无论哪里的宿舍的天花板总是刷的雪白,但白而有颗粒感,像月球表面。我于是长久观测着月球表面,想象有人枕着铁轨的震荡感偷渡月球,想象他们如何建立一座反重力的城市,如何在这座城市里相爱,生下来的孩子如何因为倒悬而从小脸长且面目赤红(血管倒流入脑嘛)。心想,好一座关公之城。更多时候我引入老年机显示屏的荧光,省电耐用是极大的优点。在一个个夜晚中我成了俄罗斯方块兼贪吃蛇大师,方向键在摇摆旋转,积分在上涨,虽然终究是难逃一死,低像素密度下的红绿蓝颗粒倒显得格外温柔。

某一个夜晚另有所启示,于是我起身下床翻出门外,在寂然中走向外界。所谓的外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,只不过是一段接一段无人的路,一盏接一盏无趣的灯罢了。但是在路的尽头,路断了。

鲜黄的告示牌,闪烁的告警的黄灯,一泉泉温吞的沥青被工程车伸出黑色的舌头压平,而空中飘来烟气,无处不在的烟气,把黄灯渲染的有些夺目。在夺目的黄灯侧下,是十几个亮绿的小人,向黄灯展示他们的橙盔,星星点点。

而这就是我那晚所看到的景象,品味着失眠随手塞给我的文艺汇演赠票。

于是我走去声称24小时营业的,此刻无灯无座的麦当劳。

柜台后的一扇门,也许是库房,白色的灯光展漏了出来,把仅留的地面上的椅子照出一点痕迹来,我坐下。

打开美团,点了一个会赠送玩具的儿童套餐,套餐有牛奶,有苹果片,是幸福健康的有机物组合。

过了一会,一个便衣(也许不应该这么称呼不穿制服的麦当劳员工)从光里远远近近的钻了出来,袖子撸起,茫然的看着我。

“我在美团点了一份儿童套餐”

他没有说话,转身又走了回去。

许久没有声音的等待之后,他的衣服显得有些皱了

我得到了一份薯条,一个小汉堡,一盒牛奶。

我说,还有苹果片。

他这次没有抬头,又从光里消失了。

过一会我得到了一袋印有许多文字,生产信息和品名配料营养成分表的塑料纸袋。

原来苹果片并不是沿着透明的塑料杯生长出他们的纹理和甜度的。

我恍然,于是沿着河北某公司骄傲的名字撕开他们的夹层,露出白里透红孩子般微笑的苹果裂缝。

突然我又想起了,也许是苹果带着冻库的生冷。

“您好,我这个套餐还有一份玩具”

光那边没有声音,只是许多影影绰绰的动静。

过一会我得到了一个小小的老虎机,和更小的一把把五颜六色的钞票。

看来运气和奖励已经预先兑现给我了,我想。

于是我吃着霍乱时期口味的薯条,喝着小袋牛奶,试图走后门贿赂老虎机,让他给我预先设定好的奖励。

我很快成功了。

只要我拉下拉杆一下,老虎机就会口不择言,仿佛是他吃了那霍乱时期的薯条一样,吐出许许多多种类的颜色来。

一阵轻巧的快乐也在我心底发生了。

很快我吃完,把垃圾都装进纸袋,走出这个热闹的快餐厅。

我坐在门外的长椅上看了一会,看那些不孕不育辅助医疗中心的招牌,想象一对对中年夫妻是如何在白天解决他们夜晚可能遇到的问题的,他们也会点儿童套餐吗?这样的笑话有点冒犯了,不能在此地长留。

于是我回去,回到那片木板上,回到那个睁着眼的我身上。

而后又自然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和无数个这样的我,徒劳的睁着眼。
于是自然又有诗云:

我爱许多个无光的时刻
属于我的夜晚
白日喧尘
许多颜色在黑幕中弥漫开来
我爱那个夺走我初吻的夜晚
杏花下裹着雨点的灵魂
声音的器官显不出名字
连春风也失神
还有那许多星坠落的夜晚
许多个平常闪过的名字
在寒暄中渐渐失温
我爱那个寒冷的夜晚
没有雪的雪原
没有爱的人睁着眼
我爱那些庸俗 平常 无聊的夜晚
大星坠下 人群也失去焦点
我 我们选择这种抛锚的等待
等待在无数个无星的时刻之后
晨光合上我们的眼睑

这其实是另一个时候的无聊句子了,而这个夜晚我把他们凑到一起,做一锅庸俗大烩菜,以飨读者。


夜游记
https://rlidac.top/2026/03/14/夜游记/
作者
RLi
发布于
2026年3月1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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